
在这个小城里,小李和美静是最具代表性的。他们都在乡下长大,小李喜欢画画,他想借画画来改变他的农民身份,到城里去生活。那时美静在村里的小学校当教师,是个民办。别看她平时不怎么爱说话,和小李一样,她也有自己的梦想,那就是,伺机转成国办,而且还要调到城里去,做一个城里人!
后来小李在市报上发表了几篇作品,被县文化馆看中,将他录用为美术创作员。这个改变对他们很重要,尽管他们只跨进城里一只脚,但毕竟,他们和城里有了一点关联。
再后来,美静考上了县教师进修学校。上两年学,再出来,就由民办转成了国家正式教师。如果能留到城里,那么,他们就成了不折不扣的城里人。
事实上,美静刚进城上学不久,他们就在学校附近租了房子。那是一个大杂院,里面住着十来户人家,他们租住的是最里面的一间,只有十来平米。他们又在屋门旁边用石棉瓦搭了一个小棚,再买来一个蜂窝煤炉子,于是厨房也有了。这就是他们的家,他们在城里有了可以栖息的家。虽说显得太寒酸了,但他们并不气馁。因为,他们还年轻,而年轻就是资本!他们坚信,以后,也许过不了多久,好日子就会光顾他们的。
两年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美静毕业时,他们托了一位亲戚,将美静留在了城里,在一所小学校教语文。直到这时,他们才真正成了城里人。
梦想变成了现实,他们心里格外舒畅,比从前也显得精神了许多。成了城里人,就要有城里人的浪漫,这正是从前他们所向往的。于是,每到星期天,小李和美静都要带上儿子,去公园里玩耍。也去逛商店,去照相馆拍照片。这个小城是一座古城,有一千多年的历史,是全国历史文化名城。他们走在整洁的大街上,望着两边古色古香的建筑,感受着作为城里人的快活和自豪。那时他们家还没有电视,晚饭后,小李不是看书,就是画画。美静就带着他们虎头虎脑的儿子玩,有时也织毛衣,看杂志,就像许多年轻女人那样,过着悠闲而无忧无虑的生活。看上去,这是一个和美而幸福的小家庭,可他们心里,并不总是那么平静。有时,他们也在想,能在城里真正有一所自己的房子,那该多好!
他们就带着这个梦想,在这个小屋里又生活了一年。
就这样,又一个春天来临了。这个春天和以往没有什么区别,风多,风中弥漫着少许的沙尘,但阳光依然明媚绚烂,照在身上暖烘烘的,像有一只小手在温柔地抚摸,让人感到周身的舒坦和惬意。这就是典型的北方的春天。这时,却传来一个消息:他们居住的大杂院即将拆除,限他们一个月之内搬走。这就意味着,他们要立马找房子了。他们就出去找,可转遍了小城的大街小巷,竟然没有合适的。在他们不用找房的时候,在大街上经常看到出租房子的小广告。可他们真的去找时,那些小广告竟然都消失了,像是在有意和他们过不去。事实上,他们也找到了几家,不是离美静上班的学校太远,就是价钱太贵。这时,一个念头从小李的脑海里跳了出来:妈的,买一处房子吧!
买房的念头一跳出来,小李几乎吓了一跳。在城里能拥有自己的住房,正是他和美静所梦想的,可当他真的生出这个想法时,竟然感到很惊诧。我们真的能拥有自己的房子吗?他不敢回答这个问题。
其实,如果细究起来,买房的念头他早就想过。那天,他和美静带着儿子去一个老乡家串门。老乡家离他们不远,也是租房住,因是同乡,在这个小城里就显出了亲近。这天,老乡说,他们刚买了房子,马上就搬家了。老乡脸上露出一种难以压抑的喜悦,说,总算有了自己的房子,我们都租房住了五年了!老乡买的是平房,在这个小城里,平房比楼房便宜得多。小李说,是呀,咱们都是从农村出来的,住惯了平房。停了一下,他又说,以后我买房,也买平房,平房住着多痛快呀!此时,小李只是随便说说罢了,他并没有想到自己很快会去买房。老乡就用安慰的口吻对他说,别着急,你们还年轻,好好攒钱吧。有了钱,还愁买不了房子?
从老乡家出来,两人谁也不说话,小李在前,美静在后,不急不慢地朝家里走。快到他们居住的大杂院时,美静先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说,你看看人家,说买就买了。美静只是随便说说罢了,并没有什么别的意思。可小李听着就感到不舒服,他没说话,狠劲地踢飞了一粒石子。石子正撞到大杂院破旧的门上,发出一声尖利的响声,很难听!美静对着小李冷冷地一笑,说,你就这点本事吧!说完,又对着小李鄙夷般地撇了撇嘴。小李没吭声,仿佛那粒被他踢飞的石子不是撞在了大门上,而是砸在了他的心里。回到家,面对着逼仄狭隘的屋子,小李突然就萌发了买房的念头。只是,那时他没有好意思说出口罢了,他怕再看到美静那鄙视的神色。是啊,买房,少说也得五万块钱,你有那个经济实力吗?你能和人家老乡比吗?人家是军转干部,有一笔非常可观的安家费,而且,又比他们年长好几岁。这样一想,小李就打消了买房的念头。他还安慰自己,急什么,先攒点钱再说吧。有了钱,还愁住不上房子?他突然就想到了老乡对他说的话。自此,他心里就不再像从前那般轻松了,总像有一块石头压在里面。
眼下,他们这里就要拆除了,一时半会儿又租不到合适的房子,于是买房的念头再次蹦出来。干脆,咱们也买房子吧,借钱也得买!他对美静说,然后,看着美静那张圆嘟嘟的脸。谁知,美静想也没想,说,好呀,买吧!说完,就盯着小李看。小李发现,美静看他的眼神和从前不一样了,温存里带着一种鼓励和钦慕。果然,美静又用轻柔的口气说,男人嘛,就得有点魄力!美静很久没有用这种亲切的口吻和他说话了,小李的心一热,竟然感到有些对不住美静了。是啊,你早先干吗来,你早就应该让美静住上属于自己的房子。
他们很快就看好了一处,而且,很快就买了下来。新房位于小城的东南角,虽说偏僻,却相当幽静,而且房价也便宜。那是一处平房,自然就有一个小庭院。说是平房,却是单元式结构,厨房、卫生间样样齐全,既有楼房的优点,更有楼房所不具备的优势。
有了自己的住房,他们的日子也过得紧巴起来。他们勒紧裤腰带生活,把节省下来的钱,用以偿还借款。这时,他们其实是陷入了一种无比尴尬的状态。一方面,他们有了自己的住房。而另一方面,他们又得忍受生活的清贫。为改变这种境况,两人都做出了种种努力。先是小李,他通过各种关系到企业揽活,给人家画商标,画广告;这种和艺术相去甚远的行为是小李从前所不齿的,他把艺术看得很神圣,因为,是艺术,也就是说画画将他的人生改变了。紧接着,美静也利用节假日给学生办辅导班。果然,他们的收入渐渐地丰盈了起来。除了生活必需品,他们把节余下的钱积攒起来,偿还借款。
就这样,一晃五年过去了。他们已经还清了所有借款,而且,还置买了一些家具,像电冰箱和VCD这些代表现代文明的家用电器,他们也都齐全了。这时,亲戚朋友开始羡慕他们了——刚三十来岁,就过上了这么幸福的日子!
事实也是如此,九十多平米的房子,又带一个小院,这真让住在大都市的人眼红。尤其是,那个小小庭院,让他们的日子充满了情趣。他们在院里种上了许多花草,虽说都不是什么名贵的,只是些夹竹桃、吊金钟、腊梅花,但也把院子装扮得姹紫嫣红,看上去真像一个小花园。春天,他们还在院落外面的墙根下面种上丝瓜、扁豆,到了夏天,丝瓜和扁豆的藤蔓将整个围墙都给掩住了。黄灿灿的丝瓜花,紫色的扁豆花,和院里的草花相互映照着,好看极了。搬来那年春天,美静还在院里种了一棵香椿树,在他们热切的目光里,香椿树长得飞快,到了第三年,竟然跃过了屋顶。从此,一到春天,他们家里就时常弥漫起香椿炒鸡蛋的味道,馋人!
那个时期,人们经常看到他们两口子拉着胖乎乎的儿子,从胡同口走过,去大街上散步。在人们眼里,小李和美静无疑是一对儿最恩爱的夫妻。才三十多岁,就有了自己的房子,而且还是靠自己的本事挣来的。当人们的目光再往下滑,落在他们儿子像苹果一样好看的脸蛋上,就更加羡慕这个小家庭了。孩子还小,没什么负担,而且男的在机关上班,女的又有一份体面的工作。因而,人们断定,他们的好日子长着呢。
在别人眼里,他们最好就这样生活下去。是的,如果不是因为那件事,他们,小李和美静,也许不会离开这里的,也许要在这里住上许多年,甚至一辈子。事实上,他们也真舍不得这里。有一次,美静所在的学校盖集资楼,虽说也要自己掏腰包,但地皮的钱单位给出了,因而,算下来还是比自个买划算。美静见许多同事都买了,心里也发痒。小李却不愿意换房,因为,在小城里平房比楼房便宜,卖掉平房的钱,远买不出一套单元房。他就劝美静,咱们刚还清了借款,不能让你再吃二遍苦受二茬罪了。
小李平时话不多,但一开口往往就命中要害。果然,美静不言声了。想想刚刚过去的紧巴日子,她立刻就打消了那个念头。这样,小李就更感到得意了,他想,看起来,在这些大事上,美静还是尊重自己的。小李平时不爱管家里的事情,家里的大小事儿都是美静来操持。美静就有这方面的天赋,因而只要她认准的事情,小李就别想阻止。在这方面,小李显得有些弱智。所以,今天他就顿生一种被看重的自豪感。小李本来是一个浪漫的人,这时,他就忍不住抱住美静亲了一口。在旁边玩耍的儿子拍着小手,大声地嚷道,亲嘴哩,亲嘴哩!小李不好意思地笑了,赶紧推开美静,对着儿子吼,小孩子懂嘛哩,瞎嚷嚷!想不到,后来,也就是一年后,他们真的要离开这里了。
那天,美静去一个学生家里做家访。学生的父亲是个搞印刷的大老板,有了钱,在小城的马路边上盖了一座小洋楼,就是具有哥特式风格的那种。因而,在这以古建筑为主的小城里显得别开生面,增添了一点中西合璧的美。进得门来,美静简直惊呆了,这么豪华的居室,她还只是在电视上见过。棕红色的真皮沙发,漂亮的枝形吊灯——当美静的目光落在这只吊灯上时,女主人不失时机地告诉她,光买这吊灯就花去了两万多。
想不到同在这个小城里居住,而居住条件竟有天壤之别。这时美静完全忘记了自己的存在,也可以说,她是被眼前的景象给淹没了,说是吞噬了也可。那学生的父亲没在家,女主人热情地拿出了水果和饮料来招待她。女主人相貌平庸,身上却披金戴银,珠光宝气。她对美静相当尊重,还对美静说,她要让女儿上最好的大学,将来也和美静一样当上教师,他们就心满意足了,花多少钱也不在乎。
女主人对女儿的期望出乎美静的意料,她的自卑感渐渐消失了。然而,当女主人把一只剥好的香蕉递给她时,手指上那只硕大的翡翠戒指晃动了一下,仿佛有一道奇异的光亮射来,不但刺痛了美静的眼睛,还把客厅里的一切映亮了——那油光闪亮的真皮沙发,还有漂亮气派的枝形吊灯。美静感到一阵晕眩向她袭来,那种刚刚消失的自卑感又涌上来。
就在美静家访的第二天,那学生的父亲竟然来回访美静,给美静带来了一些高级补品,向她表示感谢。美静没有想到人家会来,因为她已经见识了人家的豪宅,就感到很不自在,尤其是,当学生的父亲起身告辞时,环视了一下他们简陋得有些寒伧的屋子,用一种怜悯的口吻说,你们的日子过得不甜呀。以后,有了什么困难只管说话,千万不要客气!
送走了学生家长,美静先是提出要装修房子。但一个事实却摆在了他们面前,因为平房结构的限制,无论怎样装修,也不会做出像楼房那样好的效果。首先是客厅,他们的客厅太小了,只有十来平米。这时,美静就对小李说,咱们卖房吧,去小区买楼房!小李不解地望着美静,说,住得好好的,干吗又折腾呢?小李真的有些不理解美静了。
和上次不同,这一次美静没有听从小李的意见。她说,我要住楼房!说着,脸就耷拉下来,眼里还汪出了泪花。小李是个不太温和的男人,有时,为一些小事,他也会对美静吹胡子瞪眼发脾气。美静也是个十分要强的女人,不服气,就和他争执,两人争执来争执去,往往也弄不出个所以然。于是,美静就哭鼻子了。和许多人一样,小李最见不得的就是女人流眼泪,一看到女人的眼泪,他的心就会立刻软下来。按说,今天小李只是坚持了自己的观点,不同意买楼房。他更没有对美静怎么样!没有发脾气,只是极力坚持自己的观点。两口子之间,在某些事情上意见不一致,是再正常不过了。可美静却抹起了眼泪,两滴晶亮的泪珠从杏核一样的眸子里滚出来,顺着白皙的脸颊,落下去,然后像清晨的露珠一样掉在地上。美静哭泣起来的样子非常好看,比平时又妩媚了许多。面对这样娇美的脸颊,再暴躁的男人也会生出爱怜之心的。小李就是这样的,他感到自己的心悸动了一下,于是,他就不再坚持自己的意见了。
就这样,他们把平房卖了,又贷了一些款,在一个刚建的小区里买了楼房。五楼,一百多平米。新房装修得虽说和豪华还有很大一段距离,但是简洁,朴素,让人感到舒服。那天,送走了来暖房的客人,在淡黄色的温馨的灯光下,他俩都有些激动起来。他们的儿子已经上了初中,住校,家里只有他们两人。在这个两人的世界里,面对着宽敞明亮的新家,小李就将美静紧紧地拥进了怀里。
住在楼房里的感觉和平房大不相同。首先是,夏天,不潮湿,而且干净,没有让人讨厌的苍蝇,蚊子。也安静,很少听到马路上的噪音。但最让他们感到快乐的,是拥有了宽敞的视野。站在阳台上,可以看到远处灰黄色的城墙,还有开元寺的须弥塔,那巍峨雄伟的塔身直刺蓝天。这些景色,让他们心旷神怡。住在楼房里,还有一个最大的改变——因上下楼不方便,平时他们就很少下楼。无论是晚饭后,还是星期天,他们很少像先前那样,去小城的大街上散步。事实上,他们在家里一点也不感到寂寞和无聊,美静喜欢看电视,看那种两男一女,或两女一男的言情剧。她手拿遥控,只要电视上出现俊男靓女,她就不肯换台了,眼睛盯住屏幕不放。小李觉得美静很无聊,他说,什么破玩意儿,你看的都是垃圾!美静反驳他,人家就是愿意看嘛!你管得着吗?小李不明白,像这样的电视剧美静不知看过多少部了,都是大同小异,莫非她就没有看烦的时候?比如美静眼下正在看的这部电视剧,她是真的看过的。但美静却似乎忘记了。这时,小李感到美静的记忆发生了问题:自己经历过的东西,过后就忘记了,没有在脑子里留下一点痕迹,一点也没有!
由于美静的霸道,小李渐渐的就对电视失去了兴趣。平时,他休闲的方式就是上网,而且很快就入了迷。网上的东西真是千奇百怪,想看什么,只要摁一下鼠标,马上就跳到了眼前。他发现,上网是让人不感到寂寞的最好办法。因而,他就不大理会美静了,她看什么,他也不再去管。
一晃,又过去了好几年。他们的儿子已经考上了大学,考得不是太好,是南方的一所二流学校,不过,还是有些知名度的。他们很知足,毕竟,儿子已经长大了,他们心里感到轻松了些。他们也很少再想过去的事情,只是往前看,也就是将来,儿子大学毕业后,怎样找一份满意的工作。然后,结婚,生子,让他们过上幸福的生活。他们自然也想一下自己的事,那就是,将来怎样度过一个幸福的晚年。不过,也有例外,有一次,小李实在无聊了,就想起了过去的那些时光,想起了租房住的日子,还有他们那个小院落,院里种了许多花草。尤其是那棵香椿树,香椿炒鸡蛋的味道真是让人回味无穷。因而小李就有些激动,对美静说,你还记得咱们住平房吗?他说这话,是想让美静和他一起回忆那些逝去的时光。而逝去的时光永远也不再回复了,在他眼里,不再回复的东西就显得弥足珍贵。可他想错了,美静仿佛早把那些忘记了,或许,是她不满意再回到那个时候。她显得有些不耐烦,说,你闲得没事干了?什么猴年马月的事儿呀,还去想它!你应该想想怎么才能多画画,再把自己的画卖个好价钱!
小李想反驳她,可又找不到充分的理由。是呀,有什么理由来证明美静不对呢?看看满世界的人,都在想方设法去挣大钱,人们都在往前走,生怕自己落伍了,让这个时代给淘汰掉。可他为何还往后看呢?于是,他就不再想从前的事情了,极力让自己跟随着这个时代,就像千千万万的人那样,让什么给牵着鼻子似的,一心一意地往前走。
人到中年,最容易发胖。美静就害怕自己发胖,晚饭后主动提出让小李陪她散步。于是,他们下楼,来到了大街上。正是初夏时节,大街上走动着许多散步的人。虽说已七点多钟,但太阳还挂在天上,光线柔和而迷离,把大街两旁的花草映得越发艳丽多彩。
他们很少来大街上散步,又是在这样晴朗而美丽的黄昏,因而,竟然感到了几分新奇。按说,他们就生活在这个小城里,每天都要上班下班,从大街上穿过,可今天,当他们以另一种方式来审视这小城时,竟然又有了一种全新的感受。就这样,两人不知不觉地来到了小城的东南方。这时,他们已经来到了昔日的家,也就是从前那处平房的位置。然而,两人却浑然不觉。这几年,小城和其他地方一样,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发展着。他们那片平房区,也早已被一个住宅小区所取代,那是一大片极具现代感的六层楼房,而且里面有草,有树,也有花,各式各样的花,环境非常优雅。他们溜溜达达地来到了这里。是的,这一切很正常,既然是随心所欲地散步,他们可以去任何认为可以去的地方。事实上,也有许多人在小区里散步,但他俩一点也没有想到这里就是他们曾经生活过的地方。他们只是抬着头,用一种审视而又夹带着艳羡的目光望着那一个个敞开的窗口。小李说,妈的,这楼盖得真漂亮!他没有再往下说,但美静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她用手优雅地理了一下头发,像是安慰小李,又像是自言自语,说,别眼气他们,过不了几年,这楼不也得过时呀。漂亮又怎样?咱们买楼时,那可是全城最好的。当时,人们不是把咱们那里叫做别墅区吗?美静说完,又用手理了一下额前的头发,她的动作比上一次更优雅了些。
就是在这时,小李看到了一棵树,一棵长着茂盛枝叶、蓬蓬勃勃的香椿树。他们两人几乎同时在树前站住了,对它发生了兴趣。小李打量着,说,奇怪,这小区是刚建的,怎么有了这么大的树?这棵树,少说,也有十多年了吧。而此时的美静,正在看掩隐在树后面的一户人家。确切地说,那只是一个人家的阳台。有一个女人,系着围裙,正在厨房里忙碌着,像是做晚饭吧。美静一直注视着那女人,由于精力太集中了,她仿佛没有听到小李说什么,她指着楼上的那个女人,对小李说,你看,那人家多幸福呀,从厨房里一伸手就能摘到香椿吃!美静的口气里充满了羡慕。
从这时候开始,小李和美静,两人的思维开始发生了巨大的分歧。小李关注这棵树的来历,而美静却艳羡树冠后面的那户人家。你看看人家,春天吃香椿多么方便呀,不用爬树,打开窗口,伸手就可以摘到。美静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小李却不明白,这棵树是怎么来的呢?看它长得这样茂盛,不可能是从其他地方移过来的。也就是说,从前,这里是个住宅区,把旧房子拆了,盖了楼房,而这棵香椿树却奇异地保留了下来。由于感到好奇,小李就对这棵树仔细地看了一会儿。突然,他的眼睛亮了一下。眼熟,他感到这棵树太眼熟了!美静问他,什么眼熟?小李说,香椿树!越看,越像咱们家那棵。美静像小女孩一样捂着嘴,哧地笑了,眼角便现出细密的皱纹。她说,天下的树看上去都差不多,你有记号吗?美静完全是一种不屑的语气,但小李却叫起真来,他围着树转了一圈,突然两手一拍,大叫道,哈,还真是咱们家那棵呀,你看你看——小李指着树上一个拳头大的疤说,这不是那年我砍掉的吗?那年,他砍掉那个枝干,是为了让树长得更高大,更壮实。
于是,他们很快就明白过来,这里就是他们那处平房的位置,也就是说,他们从前生活过的那个家,连同那一大片的平房,早已被这一幢幢的楼房取代了。
后来,他们又从方位上证实了这个推测。证实了,就感到像是做梦,他们曾经在这里住过好几年,而那几年的时光忽然间又在他们的记忆里复活了。两人都显得很冲动,先是小李,一下子就抱住了那棵树。他抱住那棵树,就像抱住了已经逝去的那段岁月,然后,他又用手在树身上抚摩。美静呢,她没有像小李这般冲动,可她也伸出手来,抚摩着粗糙的树身。此时,她的面颊变得红润了起来,杏核一样的眼睛迸射出了熠熠的光亮,那光亮像水波一样纯净,闪了一下就消失了。这棵香椿树唤回了美静对过去的记忆。过得真快,一晃,都十年了吧?她说着,那些早已逝去的日子又像电影画面一样,在他们的眼前过了一遍。他们的嗅觉里,也布满了香椿炒鸡蛋的香味。
突然,小李从树上发现了一只鸟窝。有两只小鸟飞来,在树枝上跳跃了一会儿,就双双钻了进去。小李听到了它们幸福的呢喃。
小李就对美静说,以后我会经常来这里的。美静扭过头,将目光落在小李泛红的脸上,问他,就为了看这棵树?小李笑了笑,说,对,就为这棵树!
作者:康志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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