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城南旧事 >> 童年往事 >> 正文

北 河 沟

来源:大众阅读报 时间:2008-7-31 16:17:08  点击: 今日评论:


  我幼年时代生活的南苏阳村村北有一条小河,村里人都叫它“北河沟”。弯弯曲曲的河道,哗哗啦啦的流水,河卵充盈,鱼肥虾鲜,河两岸白杨挺拔,绿柳成荫。
  我在这条小河边整整生活了十三个年头,可我并不知道这条小河叫什么名字。其实这条小河叫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它是一条小河,一条长年流水的河。
  四十年之后,我翻看元氏县志,看到《同治志》中《泜水源委记》中有这样的记载:“邑西南三十二里,曰:‘武庄’。庄西南二水合流,则泜源汇合之区也”。又记:“泉自河中涓涓而出,众源汇合。河势遂成。东行二里余出元界,过赞邑之徐乐,蒲宏村东南,流又入元界。经南北苏阳之间又东南,自东苏阳村西,东南行至万花山东北,有北来之鸡鸣口河入焉。又东南行经郭北,上庄、沟北村南,又东南三里至白娄村北,又二里余至纸屯村南,东流二里,遂汇于槐而东去。”
  又看《崇祯志》中记载:“泜水河在县西南纸屯村前,南距槐河三里,经冬不冻,东流二里入槐河。”《史记》“韩信斩成安君于泜水上”即此。《乾隆志》又记:“泜水河自县西群山发源,至纸屯村汇入槐河,经冬不冻。东流二里,合槐河,入高邑县界。《史记》汉韩信斩成安君于泜水上即此。”
  这里我不去考证“韩信斩陈余”事件是否发生在此。我只想说明,县志中几处记载的“泜水河”原委是一致的。也就是说北河沟的学名应该是泜水河。
  自从我十三岁离开南苏阳村已经整整四十三个年头了。四十三年在历史的长河中微不足道,但在一个人的人生中却是举足轻重的。四十三年,从一个不谙世事的少年,为学子,为官员,为人夫、为人父、而今成为即将退休之人,这里且不说功成名就之类的话,就一个人能平平安安告老还乡是值得庆幸的。
  这四十三年,人生的变化是无常的,自然界的变化也是莫测的。现在的北河沟已经没有了往日的风采、它干涸了,萧条了,消逝了。
  虽然已经没有了水,没有了鱼,没有了芦苇,没有了白杨树和老柳树,但是在我的记忆里北河沟是美丽的。
  北河沟的春天是诱人的。记得儿时念叨的几句顺口溜:一九二九不出手,三九四九冰上走,五九六九沿河看柳,七九河开,八九雁来,九九加一九,耕牛遍地走。单说这七九河开:每年春节过后,差不多已是七九天气,阳气上升,冰雪融化,村里的孩子们或三五个一伙,或七八个一群,到北河沟砸冰玩儿,看谁砸的冰块大,看谁砸的冰块儿漂流远。
  砸冰是村里孩子们自发的娱乐活动。有的从河边搬起一块块儿大石头朝厚厚的冰块砸去,在厚厚的冰层上砸出一个个白点,并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声。经过一次又一次地砸击,一声又一声的爆裂,冰块开了口子,孩子们就用树枝去撬开冰块,使它与其余的大冰块脱离,再把它推向流动的河水,这一块儿一块被砸开的冰就顺水而去了。
  这样一天一天过去,加上春天气温升高,河里的冰就越来越薄,越来越少。渐渐地,岸边潮湿的土地钻出了一根根嫩绿色的小草,一片一片的,远远看去,好像铺了一层薄薄的绿毯子。慢慢地,河边的老柳树吐出了绿芽,春风吹来,柳枝左右摇摆,颇有些“吹面不寒杨柳风”的意境。
  在南方过冬的燕子又飞回来了,它们到河边衔泥,为自己搭筑新巢。它们欢快地鸣叫着,与轻风流水、绿树红花应和着。
  北河沟的夏天是美丽的。春天来去匆匆,很快就过去了,初夏就来临了。河里的芦苇长出了嫩嫩的尖角,还没有冒出水面,在河水里随着水流晃动着尖尖的脑袋。晃动着,晃动着,就冒出了水面,一根一根,一杆一杆,有长得快的,有长得慢的。一出水面,它们就开始飞快地成长,一片一片的叶子长出来,很快北河沟就长满了鲜嫩而茂盛的芦苇,把大块大块河水都遮挡起来。
  长过一人高的芦苇会招来一种羽毛非常漂亮的鸟,这鸟个子不大,身上黑黄相间,叫声十分响亮、清脆,时常发出“喳喳喳”的叫声,村里都叫这种鸟叫“苇喳喳”。可能是人们不知道它的学名叫什么,按着它的叫声和它居住在芦苇地里的实际,给它起了这样一个名字吧。

  每到夏天,当你走在河边就会听见到处是一片“喳喳喳”的叫声。这叫声给静谧的芦苇荡带来了生机,给村里的孩子们带来了欢乐。
  我和小伙伴们时常光着脚,挽起裤腿,趟着水到芦苇荡里去逮这漂亮的“苇喳喳”,其实我们没有一次能逮住的。成年的“苇喳喳”很是机敏,依着茂密的芦苇为隐蔽,当你接近它的时候,芦苇叶“呼啦呼啦”的回声就惊动了它,它就忽闪着翅膀飞走了,只剩下它的雏鸟或是蛋留在巢里。
  “苇喳喳”这种鸟嘴很巧,很会做巢。它们把从坡地上衔来的草巧妙地连在四棵芦苇上,一层一层编上去,就做成了它们的巢,约有碗口那么大,有碗身那样深浅。我们两三个小伙伴如果发现了“苇喳喳”的巢,都十分的兴奋,赶忙包抄过去,先看巢里有没有雏鸟或蛋什么的,这时候往往是有收获的。如果有蛋一般是四个,我们就把这鸟蛋一个一个拣出来,捧在手里。也有手不稳把鸟蛋掉进水里的,蛋皮是薄的,掉下去也就摔坏了。如果鸟巢里有雏鸟,我们也会把这雏鸟捉出来,拿回家去喂养。喂养这雏鸟是很麻烦的,要到地里逮蚂蚱,用蚂蚱身上最软的部位去喂这雏鸟。但即便是这样往往也是喂不活的,没几天就饿死了。等到成鸟飞回来,不见了自己的小宝宝或蛋,就会一直伤心地鸣叫。但那时幼小的我们想的就是占有,占有鸟蛋,占有雏鸟。是没有什么保护环境、保护鸟类、保护生态平衡的意识的。
  但是居住在芦苇荡里的这种鸟并没有因为我们给它们的家庭带来伤害而退缩,它们仍然在这里繁衍,生息,给人们带来欢乐、带来生机、带来希望。
  夏天,村里的孩子们更多的是到河里去游水摸鱼,我在《回忆我的母亲》那篇文章里曾说过,母亲是不让我去河里游泳的,因为我是母亲唯一的独生子。其实我从小也和村里的小伙伴们一样,经常背着母亲和小伙伴们一起到河里去游泳、摸鱼。
  在北河沟里游泳是很惬意的,小伙伴们结伴而行,到河边脱光了身子,把衣服放在河岸边的草地上就下了水。通常我们不到深水区去,多在浅河沟里玩儿水。清清的河水缓缓地流淌着,岸边的柳树随风荡漾,时而我们踏着水花跑来跑去打水仗;时而我们趴在水里用手抓着水里的沙子,两只脚或同时或一起一落,扑腾着学打狗刨;时而我们一群小伙伴们光着屁股平躺在水里,身下是细腻而柔软的流沙,我们在水里尽情享受这大自然的温馨。
  在我稍大些的时候,偶尔也和伙伴们去村西头的大水坑里学游泳。这里的水有一丈多深。村里的大孩子们都在这里游水,我在这里学会了打狗刨、凫水、潜水等,尽管水平不高,却也能浮在水面上不至于沉底。几十年之后,有机会到北戴河开会期间,也敢到大海边去游水,这点游泳的技巧还是在北河沟里打下的基础。
  摸鱼是玩水的一部分,在浅河沟里,水清清,草柔柔,水草肥、鱼虾多,一群群的小白鲢摇头晃尾的,或逆水而上,或顺水而下,我们往往站在水里一动不动地盯着鱼群,在扑捉的距离之内就猛扑下去用双手抓鱼,许多时候是很难逮到鱼的,偶尔逮住一小条,几个人就用沙子围起一个小水坑,把捉到的鱼放在里边。运气好时,一会儿就有三五条鱼放在小沙坑里。有时候鱼躲在水草下面,我们就用手顺着水草去摸。或许正好抓住一条小鲫鱼,扁扁的肚子,在你的手中用力摆着尾巴,想挣脱束缚,重新获得自由。也有一不小心让到手的鱼儿挣脱了的,又掉进水里吱溜溜游去了。
  北河沟也有发怒的时候,它们似乎要吞噬这个世界。
  那是1963年夏天,北方大部分地区一连下了七天七夜大雨,使房倒屋塌,山洪爆发。北河沟也失去了往日的平静和祥和。它一反常态,从太行山区流下来的洪水,淹没了农田,冲毁了房屋。河水一下子涨了两米多高,冲到了村边的菜地里。村里的人没见过这么大的水,男女老少都从村里跑出来,到村北河边去看这滔滔洪水。
  我也随着人们到河边去看:有整棵的大树随着洪水漂流下去;有桌子、大柜等家具在洪水里翻滚着顺水而下;也有上游坍塌了的房屋的房梁、檩条在水面上忽左忽右,忽上忽下漂浮着;死牛、死羊、死猪、死狗的水里都有。
人们在岸上站着、看着、用手指点着:
  “看!看!水里一头死牛!”
  “快看!一张桌子!”
  “看!两根檩条子!”
  …………
  人们看着、喊着,这时人群中就有两个人很快脱去了衣服,只穿着裤衩,一前一后扎进水里,向河中间游去。他们的水性很好,径直向水中的檩条子游去,不一会儿,他们就用手抓住了任意漂流的檩条子,借着水势向岸边划去,把檩条子推上岸边。
  这场雨给上游的人们生命财产带来了损失,不是人祸而是天灾。
  一连几天,人们每天都会去河边看洪水,六七天之后,洪水渐渐退去了,北河沟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北河沟的秋天是多彩的。随着酷暑渐渐离去,秋天又来到了。天气逐渐凉爽了,秋天是收获的季节,河里的芦苇成熟了,河岸上细长的柳树叶子黄了,岸边沙滩上的老杨树宽宽的叶子稀稀拉拉地一片一片落下来,落在河滩上,落在草地上,落在河沟里。
  落在水里的,随着河水流走了,落在河滩或草地上的,这宽宽的发了黄的叶子铺在地上,盖住了沙滩上的石子,盖住了发枯的草地。
  秋日斜阳照在河滩上,落了叶的大杨树挺拔而立,满地金色的杨树叶闪闪发光,浩浩的芦苇荡披上了秋日的盛装,清澈的河水在熠熠的秋阳下缓缓流淌,这美丽的景色映衬着河边的村庄分外宁静祥和。
  气温逐渐下降,村里的人要赶在天冷之前把河道里的芦苇收割下来,储存起来。在冬天,村里不少男男女女会在冬阳下,把这些收回来的芦苇打成苇箔,也有的用一种专用工具把这芦苇一根一根地劈开,编制成苇席到集市上去卖。无论是苇箔还是苇席,在北方一带是很受欢迎的。那个时候,农村人盖新房用苇箔铺房顶,而苇席是家家户户铺炕用的。
  从北河沟到村庄约有半里地远近,这沿河道的半里地是村里人的菜地。到秋天,地里长着的主要是白萝卜、红萝卜和大白菜。那大白菜是很可爱的,特别是种菜能手,种养的大白菜长得个子很大,一颗菜可达到二、三十斤,那菜长在地上,大人们可以站上去踩,也不会把菜压坏的。这些都要在霜降之前收获完毕,供一个冬天食用。那时没有温室大棚,在农村冬春两季没有蔬菜的时候,大白菜就成了农村人的过冬菜。
  北河沟的冬天是迷人的。冬天来了,树叶落了,蔬菜收了,芦苇割了,农村人开始进入了冬闲时节,这个季节是寒冷的,这个季节也是悠闲的。
  北方的冬天免不了下几场大雪,雪后的北河沟是一个银色的世界。河沟里水流相对较慢的地方结了冰,这些冰被大雪覆盖着。
  雪后的天气是清冷清冷的,天空是湛蓝湛蓝的。站在村北边的高坡上俯视北河沟的景色,菜地上、河滩上、树枝上,满世界都是白色的。偶尔在高低不平的田埂上显露出一道道褐色的条纹,露出了原有的颜色。
  河对岸的村庄建得高低不平、错落有致,在白雪皑皑的世界中静默着,屋顶上笼罩着一层淡淡的薄雾。河沟里没有结冰的河道冒着缕缕热气,水仍然涓涓地流淌着。
  冬天到北河沟打雪仗、滑冰是村里孩子们的一大乐事。那时的农村生活条件比较艰苦,特别是冬天,孩子们没有玩儿的地方,而北河沟的冰雪就成了村里孩子们的游乐场。在大雪覆盖的河滩上,一群群孩子们在玩儿雪、打雪仗。他们穿着旧式的棉裤棉袄棉鞋,戴着棉帽子,用冻得发红的双手团着雪球,相互投掷着、吵闹着,偶尔有一团雪球打在一个人的后脖子上,雪块钻进衣领里,冰凉冰凉的,他就会“哎哟哎哟”叫起来,急忙弯下腰伸着手去掏钻进后背的雪,不过他并不会因此而罢休,稍事休整就又投入了打雪仗的战斗。
  孩子们的耐性是有限的,热热闹闹打完雪仗就又去河边滑冰了。他们在河边寻一块冻得实成的厚冰,自觉排起队,一个一个有顺序地滑起来。
  在河边滑冰没有冰场,也没有冰鞋,孩子们大都是穿着母亲亲手做的棉鞋,底子都是破旧的布料,用浆糊粘在一起,又用麻绳一针一线纳出来的,磨擦力比较大。他们借助于跑几步,然后双脚踏冰向前滑去。胆子大一些、技术好一些的,或左脚在前右脚在后,或双脚平行向前,一下子能滑出两丈多远,胆子小一些的也只能滑出丈把有余。也有稍不留意摔了跤的,屁股一下子坐在冰上,借着惯力冲向前去,引起大伙的一阵笑声。这个孩子会不好意思地爬起来,揉揉屁股,依旧赶着去排队,准备下一次的冲锋。

  直到现在,儿时小伙伴们红彤彤的脸庞,欢笑嬉闹的身影仍不时萦绕在我脑海里,北河沟上空飘荡着的朗朗笑声,至今还在耳边回荡。
  北河沟给我的童年带来了欢乐,带来了收获,她是我的母亲河,是我心中永不干涸的河。

 作者:姜贵增

作者:姜贵增  网络编辑:jizhe  
新闻评论
正在加载评论列表...
评论表单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