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黑得看不清五根手指头的时候，天空便挂起了一弯淡淡的残月，那月儿并不明亮，有点无精打彩的，又似有满腹的心事想要倾诉，却又显得无奈。
“哥，我怕。”小花扭着自己的衣角怯怯地说。“不怕。”小男嘴里说着，但那语气显然没有一点底气。他抬起头，看见远处的山，近处的树，还有那些奇形怪状的巨石，高高低低，黑压压地突兀着，不禁一阵心慌意乱，于是，便想起爷爷讲述的鬼故事来，那些张牙舞爪的鬼怪仿佛就隐藏在附近；而风打在树悄上又发出一声声凄厉的怪叫，更增恐怖。小花和小男躲在一块巨大的石崖下，他俩的四周是一人多高的荆棘，密密麻麻的，只露出一点点天空，不知名的虫儿唧唧地鸣叫着，紧一阵，慢一阵。小男和小花由于恐惧本能地依偎在一起，彼此能听到对方的呼吸声、心跳声和瑟瑟的发抖声。他俩知道这里离自己的村子，自己的家，自己的学校已经很是遥远了，没有人能够找到他们。他俩还知道，再往前面走就是那座延绵数百里的太行山主脉。翻过那座山，也许是村庄，也许是城市，也许是无边的森林，也许仍然是走不到边际的大山，反正他俩都没有去过。
“哥，我想家。”小花说话时已带出了哭腔，紧接着就是嘤嘤的低声抽泣。她的眼泪滴在小男的胳膊上，凉凉的。
“哥，咱回去吧！”小花轻轻地摇着小男的胳膊央求道。
“不能，回去咱怎么见人呢？咱现在可是坏了人，你不怕挨打吗？赵大叔肯定把一切都告诉了你爹你娘和俺爹俺娘了。”小男说这话时，脸上爬满了羞红。他下意识的把手伸进口袋里，紧紧地攥住那张皱巴巴的十元票子！他已经下定决心逃离那个熟悉的村庄，逃离那棵大榕树，逃离自己的父母，逃离老师，逃离赵大叔和一切大人们，他要带着小花，永不回头地逃离这里！
“那，咱去那儿呢？”小花怯怯地问。
“我也不知道。”小男说，“翻过这座山吧！听大人们说，那里的人可好呢！”
过了一会儿，风停的时候，虫儿也不叫了，夜晚是死一般的寂静，而远处却传来高一声低一声的野兽怪叫声，不知道是狼还是野猪。小花和小男打了一个哆嗦，就紧紧的抱在了一起。
于是，昨天闯祸的一幕往事就又浮现在了他俩的脑海里面……
闯下大祸的日子是个星期天。
这天下午，风和日丽。初夏的花儿美丽地绽放着，一切都是那么美好：青青的树叶、草儿散发着说不出名儿的清香；成群的蜜蜂、蝴蝶翩翩起舞；鸟儿在天空快乐地飞来飞去。做完作业的小男和小花也像鸟儿一样被快乐感染着。他们捉了会儿迷藏，逮了一只蝴蝶。玩腻了之后，记不清是谁的提议了，俩人就一前一后来到村外的大榕树下。这里是年轻人谈情说爱的地方。祖祖辈辈以来，大榕树总是伴随着村里的爱情在成长。这里有过让村民们津津乐道的绯闻，也有过让村民抚掌大笑的故事，更有让年迈的老人埋在内心深处的甜蜜。
小男和小花在大榕树下手拉着手，眼对着眼，说着悄悄话。小花的眼睛像泓清澈的泉水，嘴唇像熟透的樱桃，做了多年的邻居，小男第一次发现小花是如此的美丽，就像那只美丽的蝴蝶。他们说着说着就有了一种冲动，那冲动渐渐汇拢、升腾起来。小男终于忍不住了……这一天小男13岁，小花12岁。
赵大叔来得太突然了，他像一尊从天而降的巨神！
赵大叔出现在大榕树下时，是赶着他那头笨牛一起来的。那头笨牛不声不响，慢腾腾的，等到了小男小花身边时，才“哞”地叫了一声！那声叫之后，赵大叔手里的鞭子便像雨点般打过来，随着一声又一声“叭、叭”的鞭响，小男的身上就起了一条又一条血印！
“流氓！坏蛋！看我不告诉你的大人和老师去！”
赵大叔的话比赵大叔的鞭子更加锋利。小男和小花的脸蛋就变得比红领巾还要红了。小花害怕地咬着嘴唇哭了。
“大叔，俺错了，你千万别说，俺再也不了！”
赵大叔用他的的鼻孔轻蔑地哼了一声，就赶着他那头笨牛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个下午，不再美丽，变得难挨而又苦涩！没有了风的欢笑，没有了鸟儿的歌唱，没有了树的舞蹈。有的只是自责、内疚、害怕和慌慌的不安。小男和小花知道闯了大祸，不敢回家，不敢见人，更不敢手拉着手。赵大叔的话像巨雷一般，不断在他们的耳边回荡着、炸响着。
小男悄悄地溜进家门时，火红的晚霞已经褪尽了，只有姐姐在家。
姐姐见了小男就问：“你疯那里去了？刚才赵大叔来过咱家，说要给爹娘说件事哩。”
小男的头就“嗡”地一下大了。
好半天，他才小声问姐：“那咱爹咱娘呢？”
姐姐说：“去咱姥爷家了，今天不回来！”
小男“噢”了一声就回屋了。他没吃晚饭，也不说话。姐喊他，他也没吱声，就躺在炕上想心事。小男知道自己和小花的丑事是再也瞒不住了！
小男失眠了，整整一个晚上都没有睡着。
他隔着窗户静静地看着天边的那轮弯月，一片云彩飞过来，遮住了月亮，月亮挣扎着刚刚探出明亮的头，就又有一片云彩飞过来。一个晚上，整整九片云彩飞过来，月亮始终没有走出那些阴影。
第二天，小男从老师屋里出来的时候，双腿就发软，浑身无力，大脑已是一片空白。他记不清老师都说了些什么。他没敢看老师的眼，但从老师的语气里，他已察觉到老师是气疯了，声音发颤，浑身抖动。小男相信自己是一个坏人了。他恨赵大叔，恨自己，恨说不清楚的事情。更令人想不到的是当小男走到教室门口时，突然发现蓝色砖墙上有人用粉笔大大的写着“小男和小花××”。小男的腿一软，耳朵“吱”的一声响，眼前就飘过一阵黑雾。他觉得自己再也走不动了，就蹲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这天下午，小男偷拿了家里10块钱叫上小花跑出来了。他觉得家是再不能回了，学校也不能回了，村子也不能回了。赵大叔、老师、同学、乡亲们那些异样的目光，像一根根锋利无比的尖刀，刺着自己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在他的记忆里，凡是犯下这种丑事的男女，都会成为全村人的笑料，成为全村人忌恨、诅咒、责骂的对象。他还没有见到爹和娘，不知道赵大叔告诉大人之后的结果。但越是没见到爹娘就越是害怕。老爹会鞭打他吗？还会要他吗？还让他上学吗？还有姐姐，还有小花的大人，还有……小男已经下定了决心，他要带着小花逃到一个遥远而又陌生的地方，永远不再回来了！他觉得自己和小花没有脸再见那些大人们了！
弯弯的月儿像是累了，当它慵懒地躺在远处缥缈的山顶上时，一群人拿着电筒、火把向这边走来了。夜幕下，那点点的星光和闪闪的火把交织在一起，把黑夜映照得明亮、生动起来。
当大人们找到小男和小花时，他们却早已睡着了，在那块巨大的石崖下，在浓密的荆棘丛中，他们睡得很香，很甜，两只小手紧紧的握在一起，只是他们的脸上挂着四行长长的泪水。
■张志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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