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爱人随调到北京,上周末刚搬了家。
搬家是一件很累人的活。许是因为往好处搬吧,所以被一种新奇、兴奋所笼罩着,搬的过程中,累已被冲淡。
等到所有的物件都“登堂入室”了,已是晚上八点多了。草草地弄了吃的,看着一屋子杂乱相陈着的东西,爱人说,先这样吧,累死了,慢慢再收拾。
不知怎么的,我却兴味盎然。于是走进书房,想借劲把真正属于一个人的天地收拾利落。
书房里零乱地堆放着六七个大小不一的纸箱子,基本上是装着书。只有一个里面,装的是长的、方的、厚的各式各样的相册,总有一、二十本的样子。一边整理,一边有意无意地翻看着。
突然,一本很老式的相册拴住了我的目光。我拿在手里,竟难以确定我什么时候有过这样一本相册。
相册是红色栽绒布料包装成的面子,一抹色的简单,并无现下时兴的花花绿绿的图案,然而却有着很柔和的手感。大概是年久了,加上压折的缘故,面上零星有着一些褶痕和秃块,在灯下反射出与旁处不同的色调。册裤是那种活页式的。活页环的外漆也已磨得脱落了,甚至还有锈渍。册瓤也全不似现在的袋装设计、照片放进就得的那种,而是一张张黑色的硬纸板精制成的瓤衬,每一页瓤两面都覆有一层透明的纸膜。相册里所有的照片全是黑白的,而且都有“三角粘”固定在瓤衬上,看上去,有着程度不同的发黄。
打开相册,扉页有一行潇洒的字:刘青同学入伍留念。──哦,对了,这本相册不是我当兵那年几个最要好的同学“合资”赠送给我的纪念品吗?!
我一页一页地翻开着。一种生疏而又似曾熟悉的过去一点一点地弥漫了我。
天,那个如女儿一般大的满脸稚气的小男孩,就是三十多年前还在上小学的我吗?如果它不是真切地捧在我的手中,我一定不会相信。然而,我知道真的是我,是记忆里小学毕业前照的毕业照。我的眼前呈现出这样的一组景象:脑后扎着一个小辫子的小男孩(那时,农村里扎这种俗称“老鼠尾巴”式的小辫子的男孩并不少。都是打小就养扎的,农村有风俗,要逢六或六的倍数的岁数才能剃掉。而一般扎马尾的男孩,都是家里的“老么”,显示的是父母一种特别的疼爱。),和同学一起,手里紧攥着父母给的五角钱,一蹦一跳地走了二十华里的路,到县城的照相馆照的(那时照一张一寸的照片大约也就是两角钱,加洗一张五分钱)。照片上的我,没有甜甜的笑,只有傻傻的好奇,毕竟那时候穷,照不起相,也没有照过啊。
往后翻,有一张两人的合影。应该是初中毕业时照的,照片里的人,一个当然是我了,比我高半头的是谁呢?我努力在记忆里搜寻着,搜寻着记忆的影子,一个个的名字闪现在我的脑际,又一个一个被我否定了。脑袋都想得有些疼了,那个能被我认可的名字,象是故意要惩罚我的忘旧,朦朦胧胧地,总不清晰。
我只好把回忆暂停在这一刻,继续往后翻着。翻着翻着,就看到一张五人合影的照片。是了,照片上的五个人,就是送我这本当时很时兴而现在已经显得很“土气”、“老旧”的相册的人。大个子叫陈方宏,每个星期天,我们结伴回家、返校,那个经常给我挑米的陈方宏;墩墩实实的是徐选东,有一股子牛劲。记得每次排队打饭时,我们几个要好的,时常不太规矩地一溜沿窗口的一侧墙排着,而他总是站在我们的最后,瞅准前面同学打完了,人群松动的空档,他在后面一个暗使劲,排在我们前面的都挤到一边,而我们总有一个恰到好处地排在了窗口正中央。就因为这个,不知道谁给他起的这个外号“老ruai(读第三声)”,意会的含义是“莽牛”,只是一直到现在,谁也不知道这个“ruai”字怎么写。还有黄永新,高中毕业后我们一同入伍的黄永新,一手钢笔字有形有韵,漂亮极了。不错,这本相册扉页的字,就是他杰作。入伍前几年,还经常保持书信联系,得知他在浙江武警总队,守卫钱塘江大桥的。但后来他转业了,就在老家县城上班,算来中断联系已经有近10年了。这期间我虽然也回去探过两次亲,却终是没有想起来找他。
就在这个时候,脑子突然一闪,那个初中的同学叫王孝根──初三的时候从柯坦镇中学转到我们陈埠农业中学来的,我们同桌了一年。那时因为他父亲是老中医,因此在农村他家条件算是好的,初中毕业后我上了高中,他顶职招工上了县城的卫校。以后的事就都不记得了。
当兵前的那个年代,留影是一件相当时尚的事,也是一件比较奢侈的事了。因而这本老相册里,照片并不多,总不过二十一张。然而就是这二十一张,让我从前到后又从后到前地翻看了许久。老相册,记载了二、三十年前的点点滴滴,记录着那些平平淡淡的日子。翻看着这本老相册,让那些幼稚而又单纯的片断在重映回脑际。只是这仅有的十几张照片,除了以上几个不多的人,余下的我已差不多模糊和遗忘了。
合上这本老相册,我的思绪久久不能平静。一本老相册,让我重新想起了一些过去。那些记起来的过去让我感到温馨,但那些模糊了的过去呢?是我的迷惘吗?那些已经忘记了的过去呢?是我的失落吗?还有,是什么让我们差点忘记了过去呢?是什么让我们已经忘记了过去呢?想到这里,我心中不禁一凛:人生,本就有许多不曾释怀的珍视和眷恋,不该忘却的回味和纪念,不能自己的驻足和留连。只是,我们在我们整日奔忙的现在时,我们的思想,为过去时留过多少回忆的时间?我们的心灵,又为过去留下多少储存的空间?是过去的本就没有多少价值?还是我们在追逐浮华的过程中渐渐淡漠了我们内心最纯真的情愫?
好在,老相册还在!而且,这样的老相册一定不止这一本……
作者:刘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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